台灣的學生,國中到高中這六年,一切身不由己,並且被嚴格控管。在排課制之下,課程或老師都是學校排定,沒得選擇。無論喜不喜歡這個科目,服不服氣這個老師,都得上這門課,接受老師的評價和指揮。
原來在美國的中學,出了各科目教室,他們就是自己的主人。他們不被框限在特定的空間中,空堂就可以運動、讀書、思考,甚至去做實驗。他們不必坐在特定座位,任何課外活動都是自願參加、找朋友組隊報名,而不是被迫以班級單位參加。他們沒有導師替他們決定增加小考、延遲回家,並為他們日後的升學成果或人生成就負責。
而台灣學生,在各科目課程之外的一切時間與行動,還有一個人叫導師來負責管理。決定我們什麼時候下課,督促我們參加以班級為單位的比賽(所以假日要到校練習),督促我們為了人生的前程認真讀書,甚至決定我們的屁股要坐在哪一個座位上,時時刻刻每一天。
不經過這番比較,我們不能理解台灣的中學生比美國多受了多少壓抑。如果老師的教學不合適、不得到學生認同,學生無法透過選擇迴避化解 。也因為無法選擇,所以當老師和學生出現對立時,可能更加嚴重和尖銳,例如出現學生透過媒體、政治來對付老師等現象。整個青少年時代,學生對自己的學習、交友、說話、表達、時間安排,都極少機會發展自主性。
教育是為了學習運用自由,或學習受接受壓抑?
對,就是自主性。大量的台灣學生,小學不可能發展自主性,國中壓抑自主性,高中繼續壓抑自主性,甚至,許多學生下課後繼續補習,甚至上大學之後繼續被大量必修課壓抑自主性。於是,我們發現學生們大學畢業後對人生沒主張沒看法,我們就痛心地指責他們為什麼沒有自主性。
姑且不算大學、兵役歷程,往往繼續加深「順從權威」的經驗,國中與高中這六年,青少年重要的人格發展養成階段之中,學生(特別是其中善良的、自我期許高的)接受了這麼漫長、完整、厚重的服從教育之以,「依順權威」這樣的態度被刻在心底,帶到職場,終其一生反射性地不敢對抗權力、下意識地依順權威,毫不令人意外。
班級制、排課制,導師制,這三件事環環相扣,互相造成彼此的必要性和合理性。這件事不僅壓抑學生,也是對老師的折磨與耗損。對各科任老師來說,在《台灣人的穿衣品味這麼差,都怪當年學校犧牲了美術課?》一文中,我討論了無法選課,會使老師無法找到適合、認同他的教學特色的學生。
對導師來說,我認識很有教學熱忱與良知的老師,已經或多或少意識到體制的缺失問題:他們傾注大量心血與力量,讓學生接受現實(失去自由),配合規則(不暴走作亂),運用各種技巧,讓學生比較不痛苦地蹲在牢籠,時時刻刻接受合理或不合理的規範指令--這適合用以教育僕役與順民,卻不利於教育自主、自立、創造力的自由人。
和黛安深談了美國與台灣中學教育體制的差距,我有一個很深、很深、很深的感觸:
失去自由是犯法作惡應該付出的代價,不該是學習成長必要付出的代價。教育應該是學習如何善用自由,而不是學習如何習慣於失去自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