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了應付美軍的壓力,日本文部省先是公布了「當用漢字表」,共1850字,把上萬實用漢字數硬是腰斬了一半以上還有餘。但美國占領當局不以此為滿足。盟軍總部的真實意圖是要消滅漢字,實現日文的徹底拼音化。為了維持這個政策的表面客觀,盟軍總部決定在日本舉行一次「全國識字測驗」,由「全國識字測驗」的結果決定漢字的生死,並由日本學者柴田武、另一個日文拼音化的急先鋒來主導這次測驗。
對漢字磨刀霍霍的盟軍總部,加上「廢除漢字」的日本學者,這是個早有預設立場的「測驗」,將會導出怎樣的結果,不言可喻。在日本有著1600年歷史的漢字,被送進墳墓,看來只是時間問題。
「識字測驗」的主辦單位在日本全國找了兩萬個受驗者,年齡在15歲到64歲之間。當年,日本人都要吃配給糧,靠著「配給名簿」隨機抽樣,這兩萬人不難找。
接到占領軍總部來的通知,每個人都戰戰兢兢,不敢不去。這次測驗的到場率約在八成以上,抽樣算是極具代表性。
盟軍總部的「識字測驗」考些甚麼呢?以下就是當中的一道題:
東村的大爺,在銀行買了兩枚彩券,中了大獎。請問:
大爺買了幾枚彩券?
(1)一枚(2)二枚(3)三枚(4)四枚
大爺在哪買的彩券?
(1)香菸鋪(2)大阪(3)女兒家(4)銀行
由這題目的設計可知,盟軍總部抱著西方人的高傲偏見,把漢字國家的識字程度徹底看扁了。受驗者事前未被告知測驗目的之下,個個振筆疾書,渾然不知自己的一隻筆正在掌握著日本漢字的命運。
這場舉行於1948年8月的「識字測驗」,結果出來,徹底跌破了「專家」的眼鏡:「日本無法讀寫漢字的人口,比率僅僅為2.1%」。且不說漢字國家不曾有過這麼高的識字率,就連拼音文字的國家也難以望其項背。事實證明:日本在1911年,就已經達到98%的小學就學率。普及的教育,才是提升識字率的根本,和文字體系沒半點關係。
主導這次測驗的日本學者、「漢字廢除派」柴田武,儘管對測驗結果不甚滿意,仍如實擬好報告,交給了盟軍總部。後來在其他的紀錄中,我們看到了這麼一段軼聞:柴田武提出報告後不久,被叫到一個房間。等著他的,是主張廢除漢字的美國學者佩爾澤爾。
「柴田,2.1%,這……結果不太好看」佩爾澤爾搖頭道。
「恩,是不太好……,」柴田苦笑地回答:「日本的識字率,恐怕比美國都高。」
佩爾澤爾乾笑了幾聲。半晌,低聲道:「反正,目前就我們兩個知道。你看怎麼樣?把數字改一改吧?」
這是個很大的誘惑。柴田同樣是漢字廢除派,一時的暗室私心,卻能成就他終身的抱負。他只要點頭了,漢字從此消失,日文從此全面拼音化,他個人也將因此留名青史……。
柴田畢竟還是搖了頭:「先生,我做不到。對不起!」
佩爾澤爾嘆口氣,未再為難,走出了房間。
這是個動人的故事。遺憾的是:同樣的故事不曾發生在對岸。中國的文字改革,沒有盟軍總部這樣的太上機構指手畫腳,政策完全出於自發。可惜我們找不到一個讓人信服的調查報告、找不到一份正反說理的紀錄、更找不到一個柴田武。我們看到的只是反右之後全國噤聲,文字學者陳夢家堅持己見,最後含冤自殺……。